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焦虑,也许会要你的命

多事之夏。冠希骂街,老虎吃人,里约冒险,车祸惊魂。

最后一条,车祸惊魂,不知道各位有没有看新闻,是上周,来自广东的一家四口在美国自驾游,在亚利桑那州的高速公路上遭遇NFL达拉斯公牛队的宣传大巴拦腰飞撞,四人全部当场死亡。遭遇飞撞的原因,是他们的小车在停车标志前没有停车观察,而是加速通过,飞驰而至的公牛队宣传大巴毫无戒备,直接把小车完全撞毁。在这场重大事故上,小车侵犯路权,违规全责。

在这个夏天,我前后在美国接近两个月,正好有感触,能说说这件事。

之所以想说这件事,也是因为回到北京这一周,重新融入了咱们这儿的路况和开车方式,就更有感受了。

这场灾难的根源——或者说,我想讲述的核心,就在那个停车标志上。

停车标志,在中国没有,我们用红绿灯管理所有的路口,但在美国随处可见。那个标志,美国人叫stop sign,有时候是一个插在路边的标志牌,有时候连标志牌都没有,就是印在路口地上的四个巨大字母STOP。按照美国的交通法规,这个路口有stop sign,你就必须停车3秒钟观察,然后才能通过。要是不停,就得重罚,各个州罚得不一样。我一直在加州,加州的处罚力度是不停就罚300美刀。

当然,说是停3秒,可你也不一定停3秒。你也许停了2秒,然后就开过去,那也行。警察判断你是否违章,就是你是否的确整车停住了,还是象征性的减减速,就立刻往前开。只要整车停住了,也许就2秒,也许2秒都不到,然后再启动,就不算违章。

难吗?不难。可让我告诉你,作为一个在咱们这儿开惯了车的中国老司机,习惯了争分夺秒随时并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开法,你想执行起来还真不容易。说是不停就得重罚,那得被警察叔叔抓住,可哪儿有警察呀?我在美国开了两个月车,一回警察都没遇上。而且美国地广人稀,在很多情况下,你要通过这个路口,你已经完全看清楚了,方圆几百平米里,一没警察,二没其他任何车辆。在咱们的概念里,那还停3秒钟费这事儿干嘛?一踩油门就走啦!

说实话,多年以前,当我最开始在美国开车的时候,我也觉得不停没事儿啊,这哪儿有车啊。是我车上一位当地的朋友,非常严肃的对我说,你必须要停车!这首先是安全和罚款的问题,但又不只是安全和罚款,这是文化和秩序。你必须接受这个秩序。

那一次,我们刚吃完饭。他严肃地问我:你有什么着急的事情吗?

我说,没有,我就是想快点儿过去。

他反问我:既然没什么事,你干嘛想快点过去?

这个问题,直到今天,我都在反问我自己。

2001年到现在,15年来,我的确从未见过美国人在stop sign前面不停车等待。很多时候,我开车停在一个路口的stop sign,远远地能看见另一个路口,另一辆车也减速停在stop sign,我们相隔百米之外,方圆极目之处也只有我们这两辆车,彼此对对方都没有任何交通隐患和威胁,但那辆车还是停下来,你可以给他数数,1秒,2秒,然后启动开走。在再宽广和安全的路况下,他们也会停下来。

后来,每一次我停在stop sign上,我都把这2秒或者3秒,当成是对自己的一次检验。尽管大多数时候,其实你能清晰地看见路况,如果不停,在安全上其实没有任何问题,但你还是会停下来。说浅一点,这是你的秩序感和规则感;说深一点,这是你是否能够平静。我一点都没有夸张,就在stop sign上,就是一面镜子,用你开车的方式照射你的内心,是否平静。

没有安全问题,没有警察监管,就可以忽视秩序和规则吗?

就像我的朋友问我,你想那么快的开过去,你有什么事那么着急吗?

我其实也没有什么事,可是我就是想快点开过去,可是我就是着急开过去。我没有什么事,可是我就是着急。

我又要这么说了。这就是我们的国度,我就是着急,什么都着急。这是我们的国度里随处可见的,特别是展现在公路上的焦虑。

我想起写这篇文章,是因为昨天下午,我在国贸桥下掉头,那是北京最堵的所在,人称CBD,英文翻译叫中央商业区,土著翻译叫中国北京大北窑。一辆一辆车紧排着,堵得像铁桶相仿。我们排着队,在桥下一处逼仄的空间里掉头。就在这时候,我稍有迟疑,我后面紧挨着那辆车,竟然在桥下的那点空间里加速并线超过我。他的尾巴几乎要扫到我了,但他不管,就那样杀了过去。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车尾号,告诉自己,回了北京,还真得适应一段儿。

我真的想说,喂,这是国贸啊,我前面还有八百辆车,你超了我,你飞得出去吗?超了我,能让你早回家1分钟吗?你有什么急事吗?也许你没有,可你就是着急。

让人颤抖的,仿佛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你心上的那种焦虑,随时从我们每个人的头顶,目光,指缝,脚尖里流露出来。在北京开车,你一定有这样的体验:当你等红灯的时候,如果你是排队的第一辆车,当红灯变成黄灯,你就要踩油门让车启动了,在变成绿灯的那一刹那,你的车就要冲出去。你绝不能迟疑1秒钟。如果在灯变绿的那一刹那,你的车还趴在原地上不动,后面那辆车一定会同时狂按三声喇叭。

是的,1秒钟都不能允许等待。

后面那辆车里的台词大概是这样的:你大爷啊,走不走啊!

这让我在排在第一辆车等红灯时,常常如同惊弓之鸟。我不想听见后面那辆车狂按三声喇叭,也不愿意想象那车里路怒症的台词。于是我等待的时候,就像百米运动员守候在起跑线上,准备随时变灯就射出去。

我无法想象,一个经过那么慢,从前慢,声声慢,雨霖铃,那么悠远的文明,用一张张纸,一点点墨安静地写入恢宏历史的国度,是怎样变成了如今的全民焦虑。也许你有急事,也许你没急事,但有没有,你都着急,都是心底的焦虑。在夏天阳光的炙烤里,每个人如置于火炉之上。在一个谁急谁有理的环境里,没人能尝试着让自己慢下来。

对秩序和规则的恪守,是一种平静的修行。在美国,我见过的最奇妙的事情,是临回国之前在拉斯维加斯。我飞到那儿,给腾讯做威斯布鲁克的专访,干完活晚上没事儿,我给自己订了一张米高梅酒店里大卫科波菲尔魔术秀的票。9点半入场开演,我9点之前去取票,就看剧场门口排着大长队,一直排到超过200米远。我去取票台拿了票,看见票上面有明确的座位号,这不是谁先进场谁靠前啊。我问给我票的服务员:“他们为什么要这么早排队入场啊?这还有半小时呢!他们为什么不在酒店里晃晃,不上星巴克买杯咖啡,不在旁边赌场的老虎机里玩几把,9点半来进场不就行了吗?”服务员耸耸肩说,我也不知道,可能他们就是喜欢排队。

就是喜欢——也许,不是喜欢,就是习惯。也没什么事儿,着什么急,也不想风风火火的再去拍老虎机,就是安安静静在这儿等着,挺好。

那是我回国的前夜,美国时间721日。

3天之后,广东的一家四口在亚利桑那丧生。

要是他们的车上,有一位我当初那样的朋友,能够严肃的对他们说,你有什么着急的事情吗?你们不是来旅游的吗?你能有什么急事呢?你就在stop sign上安安静静的等3秒钟吧,就3秒钟。

那该有多好。他们,就都还活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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